一九九四年的秋天，天气渐寒。父亲和我，在苦苦支撑着一所乡村私立学校。

我们村办小学只有一到四年级，没有五六年级。我们姐弟三个，读完了四年级就得跑很远的路到邻近的村子去上学。再近也得四里路吧。到我们长大成人，都读书出来了，村里的孩子还是一样的跑到外村去。

这一年的春天，通往邻村学校的那座唯一的小桥，终于年久失修，我第一次看到它倒蹋。有一名小学生掉进了河水里，被水打走了。

这一年，村里的公办学校照样大吃大喝，一顿饭可以吃掉一名学生一学期的学费。有一位老师跑到学生家里讨酒喝，喝得醉熏熏的，一屁股坐下去，把人家的竹床坐垮了。他的学生，正在田里搞勤工俭学，把赚回的钱交给学校。

这一年，上面放出话来，要“把教育推向市场”。

这一年，有三十年教龄的父亲被宣布下岗了。

父亲从箱里捧出一大打教案来。这是他舍不得扔从学校带回来的。父亲不时的翻开这些东西，用指甲去弹这些硬质的纸张。发黄的教案，字迹工整，粒粒如豆。他在房里来回踱步，长时间的沉默。我父亲一中毕业，曾当过中学校长，教导主任，在一所中学里连续呆了十七年。他写得一手好字，拉得一手好二胡，喜欢吟诗作对，也喜欢画画，在当地小有名气。但是，他极要面子。

在临近开学的一天，母亲出面请人在自家土墙上刷了一块黑漆，在外面跑了一圈，我家的私立学校就开张了。父亲计划招五、六年级两个班，用两间泥瓦房做教室，一间做办公室。另外两间，是我家的卧室。我正待业在家，正好做他的帮手。我们用从县城新华书店采购的教材，全部按公办学校课程设置，学费照收。父亲替学校取了个名字，叫“育英小学”。

来的人很多，本村的有，外村的也有几个。家长们把孩子的桌子，椅子用自行车带来，摆进我家院子里。送孩子来的家长，很多就是我父亲以前的学生。他们跟父亲热切地握手，替孩子交了学费，满意地告辞。

我点了一下学生花名册，两个班一共46名学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