家二
2007-02-05 21:42:21.0

父亲拿出他当领导的气魄,命我备好教案,上好课,改好作业。我稍有不轨,即遭大声呵斥。学生们都纪律严明,按时上学,按时回家。那座用犁铁做的铃在父亲手里敲得清清朗朗,远近可闻。铃声,读书声,做课间操的口令声,在小小的山村里按部就班地传响。

为了了解学生,父亲带着我经常家访。在学生家里,我常常看到一家人共用一个脸盆,一条毛巾的现象。但是,家长很客气,一定要买一斤肉,煎几个鸡蛋或者豆腐,打半斤米酒招待我们。有一次,我们到一位学生家长那里去,看到他家里已四壁空空,没有半点值钱家当。在大家普遍用电照明的日子里,他家居然还在点油灯。原来他生了四个女儿,在我班上的是最小的一个。镇里的干部拿他没法,抄了几次家,没什么好拿的了,后来索性不来了,说你想生几个就生几个。我们看到一头猪关在厨房里,“厨房”仅剩一口锅,用两口土砖架起来生火。厨房里摆了张小桌子和两把椅子,桌子还断了条腿,用木棍加绳子绑着。一问,才知是跟干部抢桌子抢断了的。家长没事一样的嘿嘿地笑,说:“还好,还有一条猪。谁他娘的要跟我抢,我跟他拼了!”他们一家六口,还有的没分到田,但是日子照样过。按照农民的思想,一株草就有一滴露水养,生下来了就不怕。在这样的家庭,想要他们怎样重视教育已经不太可能。孩子的学费可以先欠着,但是在家里帮着管教孩子总行吧?不要让她们干太多活,有一点学习时间总可以吧?很遗憾,家长以为我们只是来讨学费的,说现在没钱,等秋收了交谷子。

这就是农民,很典型的农民。但在我们这个二千人不到的山村,居然出了三十多个大中专生。因为除了读书,农村实在没什么出路。

在看待农村和农民的问题上,父亲对我没有什么说教,或者他本来也就无意吧。我们跟家长们谈得多的是孩子的学习,在学校的表现。然后就是拉家常,谈今年的收成,政府的收费。农民很辛苦,农药化肥都很贵,粮食却不值钱,一年下来都没有什么赚头。但是你不种田,上头的委派还得交。很多收费都是按人头的,除公粮外,农民要交的计:水费,积累,公路捐资,教育附加(镇上要交,学校还要交),农业税,定购粮(低于市场价,以人头计)。还有上调工,如果没有完成,得打平盘,以钱抵工。大致在高峰时期,每个人头每年得交400元左右。有些有钱的人家,自己家的田不种,花钱请人种,各项任务自己交,但收成归请的人,--那就是倒帖钱了。如果你的责任田不种,政府就要罚款,更不花算。但以后各年,农民大量弃耕,那是后话。

这个学期,我们因为收了学生的学费,(每个孩子100元),家里居然变得有了钱,伙食也改善了,我们每个星期可以吃一次肉。我家的债务也还得差不多。父亲和母亲都很高兴。

但是到了天气愈寒的时候,父亲老毛病又患了,不能坚持上课。他的胃有严重的问题,经医院检查,他患有:充气性胃炎,胃溃炀,胃窦炎。那时正好我姐姐所在的高中解散,她自己开了个幼儿园,早早的放了假,顶住了父亲的工作。而父亲常常抱着药罐,在晒谷场上晒太阳,有时也替我们管一下乱跑的孩子。

在大雪纷飞的日子里,我利用课余时间跑县城抓药,有时到邻县去找名医,后来又找江湖郎中。但父亲的病仍不见好,后来干脆卧床不起。

这时不知哪路神价做的介绍,有人要跟我姐处对象了,是个局长的儿子。小伙子来到我家里,我们看了看,很有钱的那种。一开口就要送金戒指,金项链。但言谈举止,实在是不敢恭维。一问,原来才初中毕业。我姐是师专的,在高中教了两年书,当然不满意。我和父亲都反对。但是母亲居然同意,准备受人家的礼。

这个学期结束,我们用全县统一试卷给孩子们进行了期末考试,进行严格的监考。孩子们成绩都不错,平均下来数学有70分以上,语文有65分以上。两个班都差不多。孩子们拿着成绩单和试卷高高兴高的回家去了。

弟弟本来不打算回家,接到家信以后,从西安赶回来。他在学校混得很不错,当了班长,写了入党申请书,很多女孩子喜欢他。他回到家里仍意气风发,但面对病痛中的父亲,脸上少了些生气,低着头听父亲交代。父亲谈得最多的,还是我们的终身大事。他谈到姐姐,说出了心中的忧虑。我们家祖上是地主,近三代无官,无商。他希望靠子孙自己努力去争取,但不希望依附于人。全家统一意见的结果,不同意那门亲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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