家三
2007-02-05 21:45:04.0

这一年过年,父亲病情不见好,但心情突然好些了。其中的原因,很重要的是我姐姐终于找到了一个中意的对象。未来的姐夫是我姐在师专的同学,现在在一所中学做老师。小伙子很成稳,有礼貌,谈吐上很合口味。他家里有两个大学生,当然,很穷。

父亲起来接待了客人,勉强吃了顿饭。到了晚上,他还是忍不住,把吃的又吐出来了。大年三十,父亲执意要起来,想写一副春联。以往的春联都是他写的,左邻右舍都请他写。但是今年他显然不行了,拿笔的手抖个不停。父亲长叹一声,让姐代笔,写下了一副对联:

欲飞风先动
将暖岁还寒

横批:新春共勉

以前我们家常在县城的大街上卖对联,赚些过年的零花钱,有时生意好,竟能应付些年关的帐目。但是今年不行了,父亲很伤心。

父亲病情一日重似一日。他很少进食,不停地吐,痰中带血。他双眼深陷,脸象刀削一样的瘦弱。过完年,弟弟要去西安上学。临走前我送了他。弟说:“如果爸死了,给我个信。丧事你看着办。”我黯然。

又轮到开学,我和姐去走访,学生们都来了。过完年,孩子们脸上都有了喜气,他们在场子里跑来跑去,互相追逐。但是年关以后,要收学费有些困难,我们只收到一半。我本来想如果收齐了钱,给父亲到医院去看一下,但是没收齐。

父亲偶尔在出太阳的时候,穿上他那身惯穿的中山装,上兜里插一支钢笔,很威严里巡视学生。这样的日子很少,还是卧床的多。有一次,他令我搀着,到屋前后转了一圈,嘱咐我要把家建好,在哪里可以开地,将来的房子朝向哪边。我家占的地方场地开阔,可以建很多房子。父亲是个建房迷,他所在的中学就是他构思并参与建设的。在一九七五年的艰苦岁月里,他所在的学校师生硬是自己烧砖,砍树,在一座半山顶上建成了当时最好的学校--大大的四合院,两排青砖教室,古香古色的,门和窗子都漆成红色。我小时候记得校门口还有两盏日光灯(外面有罩子的那种)。他已经感到自己不行了,失去了宏伟计划。但是,他要求我要继续把这个家建好,将来还要讨老婆。

在说这些话的时候,父亲的声音很苍凉,脸上一片寒秋之色。

不久,他命我去买棺材,为死亡作准备。我先跟母亲去看了一下人家做的棺材,看好了以后,家族里安排一位堂兄跟我去拖棺材。我们用板车从十几里外把它抱了回来。

父亲挣扎着起来,以步为尺,量了一下棺材大小,又仔细数了数,棺材是用二十二根木材做的。他默不做声,回到房里。我很不解,跟进去问原因。父亲终于垂泪,他说:“你母亲没把我放心上,这么小的棺材,叫我怎么见先人?身后怎么有面子?”他又说:“你年轻不懂,我不怪你,但是你母亲总该懂吧?这笔生意的中间人还是你堂舅,难道他也不懂么?”

我实在很难受,但又不好批评母亲,也不好劝父亲。我说:“既然棺材是母亲买的,那就留给她百年之后吧。我再去买一副来。”那副棺材花了六百元,也不便宜,退也不好退了。母亲为此也很生气,觉得父亲太讲究。

后来我打听了一下,一般棺材,都是十八根树做的,有钱人家就是十六根树做的。二十根以上的就是穷苦人家的了。父亲觉得面子上过不去,也许有他的想法。但是死了的人已经死了,活着的人还要活。我家除了兄弟三个,还带了个小孩,是舅的儿子。母亲有她的难处。

然而一直以来,我都不认为父亲必死无疑。我准备了一些钱,执意要带他去医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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